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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美书房》从艾特伍到司利马尼:欧美文坛的MeToo运动风波

欧美书房》从艾特伍到司利马尼:欧美文坛的MeToo运动风波

今年1月中,加拿大知名作家及女性主义先驱玛格丽特.艾特伍(Margaret Atwood)在加国《环球邮报》(The Globe and Mail)发表了一篇文章,名为〈我是个不良女性主义者吗?〉(Am I a Bad Feminist?),对美国当今方兴未艾的反性骚扰女权风潮#MeToo运动提出质疑。

女性主义教主居然带头质疑好不容易终于东山再起的女权运动?文章刊出后,艾特伍迅即面临强烈的批评,也带起了新一波对于#MeToo运动的辩论。


玛格丽特.艾特伍(取自官网)

在〈我是个不良女性主义者吗?〉文中,艾特伍表示,#MeToo运动反映出司法制度的崩坏,因为司法无法给人正义,所以受害者找到了更有力的公审管道:网路。但她认为,现今威力庞大的网路正义就犹如17世纪美国的塞勒姆(Salem)猎巫案,这种正义最大的问题在于「未审先判」,或说「被告即有罪」(guilty because accused)。她称这种正义为「自卫正义」(vigilante justice)。

艾特伍指出,在这种以网路公审为基準的「自卫正义」之下,我们没有给予被控者与受害人平等的公民权、人权与基本正义,也往往失去了身为成人的理智,在事实、证据与调查都尚未确凿时,就已经集体将被控者扣上「有罪」的帽子。

艾特伍的基本立场是:女性与男性同样都是人,只要是人都有可能犯错、犯罪或心存恶意。女性并不是天使,女性也不是未成年的孩童,需要社会铺天盖地盲目保护。她认为在这个女性可以拥有资产、接受良好教育、决定自己生育权的年代,女性也绝对有主体性及能动性(agency),可以做自己的道德决定,并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Photo by Mihai Surdu on Unsplash

艾特伍强调,既然#MeToo运动只是反映了司法系统的不足,这种网路正义并非长远之计。她在文章中正色质问:「接下来呢?」(What next?)这个运动应该要带来的是整体司法制度的检讨与改进,再用更公平、更兼顾两性的正规司法制度来审理正义。如果长远用司法之外的私人之手来执行审判,很可能形成某种乡民公审的私刑文化(lynch-mob habit),司法程序所背书的客观与公正将不复存在,而这并不是进步的社会应该前进的方向。

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性骚扰案

川普就任美国总统后,艾特伍1985年出版的反乌托邦小说《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挟着书中的警世讯息而在美国翻红畅销。2017年美国串流电视频道Hulu将该书改编成电视影集,叫好又叫座,成为第一部赢得艾美奖的串流电视频道自製影集,同时也赢得金球奖的最佳电视影集奖。这让艾特伍在美国的声势水涨船高,俨然是川普政权下女权主义复兴运动的重量级文坛代言人之一。

《使女的故事》影集预告

然而,艾特伍的女性主义教主地位,在她的母国并不见得如此崇高,主要的争议来自2016年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UBC)发生的一件性骚扰案。


史提芬.盖洛威(取自wiki)

当时艾特伍的好友,也是加拿大知名作家史提芬.盖洛威(Steven Galloway,成名作品包括《塞拉耶佛的大提琴家》等)正担任UBC创意写作系(Department of Creative Writing)的系主任。该系在北美声名卓着,能进入该系就读的都是该领域的佼佼者,对于将来成为出书作者有极大的加持作用,身为系主任的盖洛威自然握有极大的生杀大权。2015年11月,UBC大学宣布因为出现「严重指控」,该校将暂停盖洛威的系主任一职,进行调查,但校方并未对外明言这些指控的内容与牵涉对象。

2016年6月,UBC再度宣布根据法官调查结果,盖洛威行为失当记录属实,他们决定开除盖洛威。由于UBC从一开始就不愿对此案多加说明,而且要求盖洛威签署保密条款,再加上法官最后调查结果也从未公开,因此许多谣言和小道消息四起流入媒体,箭头指向盖洛威多次藉由其权力地位性骚扰女学生。

后来法官的调查曝光,调查结果的只确定盖洛威与一名有家室的女学生有男女关係,而且法官认定此关係应该为两情相悦。除此之外,调查中并未发现盖洛威有任何其他性骚扰或父权霸凌学生/教职员的不当行为。问题在于,虽然UBC看到的法院报告实在不构成性骚扰罪名,校方最后仍做出开除盖洛威的决定,因为该校人文学院院长指称有很多「其他控诉」。

此时已有许多消息来源流入媒体,相关证人纷纷指出,该名女学生与盖洛威的关係从来就不平等,不管是从师生辈份、入学竞争、未来出路等种种方面来看,他们的关係充满了权力互动,盖洛威要胁迫女学生进入男女关係易如反掌,而女学生在种种考量下,并没有太多拒绝的空间。在媒体网路的描述下,这段师生关係绝非法官所说的「两情相悦」,也绝对构成「性骚扰」的罪名,盖洛威就是另一个滥用权力地位胁迫女性就範的男性沙猪。

艾特伍在女权运动上的汙点

2016年11月,以艾特伍为首的一群加拿大作家,联合签署了一封给UBC的公开信。内容谴责UBC处理盖洛威案手法不当,不公开的调查过程使得盖洛威饱受不公谣言抹黑、名誉受损,并表示校方所持对盖洛威的所有控诉都不成立也未经调查。信中最后要求校方对于盖洛威开除案展开独立调查,并强调:「正义需要通过既定的程序与对于涉案各方都公平的对待。」

这封信刊出后,引来各界同声谴责,有500名加拿大作家联合签署了另一封公开信,斥责以艾特伍为首的公开信只顾着维护既得利益者盖洛威的名声,对于女性控告人在案件爆发前与爆发后所经历的一切只字未提,甚至似乎直接认定那些性骚扰控诉子虚乌有、不值一提,完全不在乎这些与盖洛威对比下相对弱势的控诉者,其态度可说是冷血而目空一切。

写给UBC的公开信遭到剧烈反弹后,多位知名作家撤销背书,取消联名,然而知名度最高的艾特伍却态度强硬,随后又在媒体上发表另一篇文章,先潦草简短表示控告盖洛威的女学生当然也是整起事件的受害者,但话锋一转,她仍旧坚持,「女人」并不是圣人,也不是永远都不会说谎,「男性被告」也并非永远都有罪。艾特伍坚信,我们必须在性骚扰案件中公平地对待男女双方,才能让所有的控诉得以取信于人。


Photo by Nicole Adams on Unsplash

艾特伍在1985年就能写出男权铺天盖地压抑及支配女性的《使女的故事》,但是在21世纪的现在,却无法想像一个权力不相等的扭曲男女关係,无法想像男性依旧在结构上相对强势。在文学界呼风唤雨的艾特伍,似乎已忘了年轻、初出茅庐的年轻女作家会有多幺容易屈服于主导社会系统的多数男性,她似乎忘记了在要求齐头式的调查公平性之外(是的,这当然相当重要),有多少男欢女爱的两情相悦,是不得已建立在男强女弱的扭曲折冲之中,尤其是当涉案双方的社经地位差异如此巨大时。当男性仍主导庞大的社会资源,当男性仍能轻易掌控权力,当两性权力关係在根基上就不平等时,要谈性骚扰案审判调查的公平性,只是一种虚矫的平等。

盖洛威案虽然震撼加拿大文坛,但当时美国媒体鲜少报导,艾特伍在〈我是个不良女性主义者吗?〉文中,又拿盖洛威案当作警世之例,批评美国#MeToo运动以媒体主导、未审先判的走向。这次她所面临的反扑,可说是新仇旧恨全来了。2017年叱咤风云的女权主义教主,在2018年伊始,转身成了女权运动的公敌。

凯瑟琳.丹妮芙背书的反#MeToo公开信

#MeToo运动所引发的争议,当然不止艾特伍这一桩。1月初以法国长春女演员凯瑟琳.丹妮芙(Catherine Deneuve)为首的100名法国知名女性,也在法国《世界报》联合签署并发表了一封公开信,以法国女性主义的角度,批评美国女权运动的最新发展。


凯瑟琳.丹妮芙(取自wiki)

这封公开信开宗明义表示「强暴是一种罪」,但「想要挑逗某人,即便表现得不上道,并不是一种罪。」在性开放的社会中,这群法国女性说,她们想要捍卫的是男性「打扰的自由」(a freedom to bother),也就是说,男性应该有自由去主动挑逗、搭讪或试探他们有兴趣的女性。她们担心#MeToo运动所吹起的这股动辄得咎的纠举风潮,会让性自由、性自主走退路,让大家收敛起「打扰的自由」,这会使得好不容易开放的性文化走回「清教徒风气」(Puritanism),塑造出仇恨男性与性慾的文化。如同艾特伍的论调一样,这封公开信也强调,女性并不是孩童,她们并不需要受到保护。

对《世界报》所刊出的这封信,美国、英国与法国本土都发出了谴责的声浪。英国《卫报》刊出一篇文章,反驳公开信中对于这种齐头式性自由的捍卫:如果男性与女性的公民权直到现今仍不平等,如果女性至今都还无法自己决定自己的生育权,那幺谈论笼统的、男女皆準的性自由,实在有失辩证的周密性与说服力。《卫报》这篇文章有力地指出,女性拿回对于自己身体的主控权,才是真正性自由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2016年以小说《温柔之歌》(Chanson douce)赢得法国龚古尔文学奖的摩洛哥裔作家司利马尼(Leïla Slimani),也在丹妮芙为首的公开信刊出后,在法国《解放报》发表反驳评论。司利马尼表示,没错,女人并不弱小,女人不需要被保护,但是女人必须坚持享有安全及尊重的权利。女人应该有在半夜出门不需害怕、穿迷你裙上街不需担心被偷摸骚扰、在公共场合哺乳不需感到不自在等等的权利与自由。司利马尼强调,这才是我们应该捍卫的自由。

不管《世界报》那封公开信是否正确,不管男性是否应该拥有「打扰的自由」,司利马尼指出,女性应该享有的是「不被打扰的自由」。这样一个女性可以自由呼吸、自由与自己的身体共处、行走街头无所畏惧的世界,并不是「清教徒」的世界,而只是一个更正义的世界。

编按:
丹妮芙日前已就公开信引起的争议,向受害者道歉。详见:
Catherine Deneuve apologises to sex attack victims after #MeToo controversy

不委屈的权利

美国的这波#MeToo运动,挑战着各个流派、各个世代,以及各个国家的女性主义。可以确定的是,21世纪不再是可以粉饰太平,睁眼说没有性别歧视、没有种族歧视的年代,21世纪不是只喊口号就感觉很进步的年代。在这个后性别/后种族/后全球化的时刻,我们回到的是最根本的实践与具体化(embodiment)。女性不会再为了怕说出来丢脸,而不敢承认性别平权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会再怕说出来长别人威风,而不愿意说男性仍欠女性一个公平而真正自由的世界。因为这些结构上的偏颇,都是女性每日生活的真实。


photo by isabellaquintana

女性杰出前辈如艾特伍及丹妮芙的成功,不该蒙蔽了她们对于系统结构的观察,不该使她们与仍和这个结构厮杀的年轻女性为敌,而站到国家社会机器的那一边。没错,#MeToo运动并不完美也不足够,它应该推动的是下一波司法系统、两性平权的全面反省与重建,但若没有#MeToo所带来的能量与公愤,女性只会被迫继续隐忍所有对于其身体自主权的幽微侵害。

是时候了,女性应该享有不委屈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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